《英国工人阶级状况》

英国工人阶级状况

美国工人运动——美国版序言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 -> 恩格斯 -> 《英国工人阶级状况》(1844.9-1845.3) 美国工人运动

“英国工人阶级状况”美国版序言 [374]

自从我应译者 [注:弗·凯利-威士涅威茨基夫人。——编者注] 的希望写完本书的“附录” [注:见本卷第292—298页。——编者注] 以来,已经过去十个月了。在这十个月中,美国社会发生了一次在其他任何国家中至少需要十年才能完成的变革。1886年2月,美国的社会舆论在一点上几乎是一致的,即认为:美国没有欧洲式的工人阶级 [注:我在1844年写的那本书用英文出版是有道理的,这恰恰是因为,现代美国的工业所处的状况几乎正好相当于四十年代,也就是我所考察的时期的英国工业的状态。情况相似到何等程度,发表在伦敦“时代”月刊3、4、5和6月号上的爱德华·艾威林和爱琳娜·马克思-艾威林论“美国工人运动”的那些文章[375]已经证明。我之所以更乐意提到这些出色的文章,还因为这使我有可能同时批驳美国社会主义工人党执行委员会毫无顾忌地散布的对艾威林的可恶的诽谤。[376](恩格斯在1887年的单行本上加的注。)],因此,使欧洲社会四分五裂的工人和资本家之间的阶级斗争在美利坚共和国不可能发生,所以社会主义是一种从外国引入的植物,它决不能在美国的土壤上生根。然而正是在那个时候,越来越近的阶级斗争已经呈现出它的巨大阴影:宾夕法尼亚的煤矿工人[377]和其他许多工业部门的工人举行了罢工,特别是全国都在准备争取八小时工作日的广大运动,这个运动说在5月开始就在5月开始了。[378]我的“附录”表明,当时我已经正确地估计了这些征兆,预料到会有一个全国性的工人运动。但是,当时谁也不能料到,运动会在这样短促的时间内以这样不可遏制的力量爆发出来,会以燎原烈火的速度蔓延开来,会从根本上震撼 [注:在德文版中不是“震撼”,而是“现在已经在震撼。——编者注] 美国社会。

但是事实摆在那里,驳不倒也辩不掉。我很有趣地听去年夏天赏光访问我的美国记者们告诉我,美国统治阶级对此是感到多么惊慌;“新的转折”使他们束手无策,陷入了恐惧和张皇失措的状态。但是,那时运动还刚刚开始,那个由于黑奴制度的废除和工业的迅速发展而成为美国社会最底层的阶级只不过举行了一连串杂乱的、显然是互不联系的骚动。在年底以前,这种混乱的社会痉挛就开始采取确定的方向了。广大工人群众在国内辽阔的地区掀起自发的本能的运动,他们对于到处都是同样的、由同样原因造成的悲惨的社会状况的普遍不满同时爆发出来,这就使这些群众意识到一个事实:他们构成了美国社会的一个新的、特殊的阶级,一个实际上多少是血统的雇佣工人即无产者的阶级。这种意识由于一种纯粹美国人的本能使他们迅速地采取解放自己的下一步骤——组织具有自己的纲领并以夺取国会大厦和白宫为目标的工人政党。5月,掀起了争取八小时工作日的斗争,芝加哥和密尔窝基等地发生了骚动,统治阶级试图用暴力和残酷的阶级的司法机关来镇压工人阶级方兴未艾的反抗高潮。11月,在所有的大城市里都组成了新的工人政党,而且在纽约、芝加哥和密尔窝基进行了选举。[379]在此以前,5月和11月只能使美国资产阶级想起凭合众国公债息票取息;从今以后,5月和11月将使他们同时想起美国工人阶级拿出自己的息票要求付息的日期了。

在欧洲各国,工人阶级经历了许多年才完全相信,他们构成了现代社会的一个特殊的、在现存社会关系下是固定的阶级;又经历了好多年,这种阶级意识才引导他们把自己组织成为一个特殊的、独立于统治阶级各种派别所组织的一切旧政党并且同这些政党对立的 [注:在德文版中不是“对立的”,而是“敌对的”。——编者注] 政党。美国没有中世纪的废墟挡路,而且在一开始有历史的时候已经有了十七世纪形成的现代资产阶级社会的因素,在这个较为良好的土地上,工人阶级在十个月中就经历了本身发展的这两个阶段。

但是,这一切还只是一个开始。工人群众感觉到他们的悲惨状况的共同性和他们的利益的共同性,感觉到同其他一切阶级对立的阶级团结;他们为了表达这种感觉并把它变成行动,已经把每个自由国家里为这种目的而预备的政治机器开动了起来,——这仅仅是第一步。下一步是要找到一剂医治这些共同苦难的共同药物,并且把它体现在新的工人政党的纲领中。而整个运动中最重要最困难的这一步,在美国尚待完成。

新的党必须有一个明确的积极的纲领,这个纲领在细节上可以因环境的改变和党本身的发展而改动,但是在每一个时期内都必须为全党所赞同。只要这种纲领还没有制订出来或是还处于萌芽状态,新的党本身也将处于萌芽状态;它可以作为地方性的党存在,但还不能作为全国性的党存在;它将是一个潜在的党,而不是一个实在的党。

这个纲领,无论它最初的形式如何,但必须朝着预先可以确定的方向发展。在工人阶级和资本家阶级之间造成鸿沟的原因,在美国和在欧洲是一样的;消除这种鸿沟的手段到处也都是相同的。因此,美国无产阶级的纲领在最终目的上,归根到底 [注:在德文版中不是“归根到底”,而是“随着运动的进一步发展”。——编者注] 一定会同经过了六十年的分歧和争论才成为欧洲战斗的无产阶级广大群众公认的纲领相一致。这个纲领将宣布,最终目的是工人阶级夺取政权以便实现整个社会对一切生产资料——土地、铁路、矿山、机器等等——的直接占有,供全体为了全体利益而共同利用。

但是,如果说美国的新的党也和其他一切政党一样,凭借着它的形成这一事实本身就力图夺取政权,那末它在怎样对待一旦夺得的 [注:在德文版中删去了:“一旦夺得的”。——编者注] 政权这个问题上还远远没有取得一致的意见。在纽约和东部的其他大城市里,工人阶级的组织是按职业联合的路线进行的,每一个城市都组织了强大的中央劳动联合会。在纽约,中央劳动联合会于去年11月把亨利·乔治选为他们的旗手,因此,联合会的临时竞选纲领中浸透了他的原则。在西北部大城市里,竞选是在很不明确的工人纲领的基础上进行的,亨利·乔治的理论的影响即使已经看得出来,那也只是刚刚看得出。在这些人口和工业集中的大中心里,新的阶级运动已经充分带有政治性,同时,在全国,我们发现两个分布很广的工人组织,即“劳动骑士”[380]和“社会主义工人党”,其中只有后者才具有符合上述现代欧洲观点的纲领。

在美国工人运动所表现的三种多少已经确定的形式中,第一种,即亨利·乔治领导的纽约的运动,目前主要是地方性的。纽约无疑是合众国的一个最重要的城市,但纽约不是巴黎,合众国不是法兰西。我认为亨利·乔治的目前这样的纲领是太狭隘了,它不能作为越出地方性运动范围以外的任何运动的基础,即使作为总运动中的一个短期阶段的基础也不行。在亨利·乔治看来,人民群众被剥夺了土地,是人们分裂为富人和穷人的主要的、笼罩一切的原因。但从历史上看来,这是不完全正确的。在亚细亚古代和古典古代,阶级压迫的主要形式是奴隶制,即与其说是群众被剥夺了土地,不如说他们的人身被占有。在罗马共和国衰落时期,当自由的意大利农民被剥夺了田地的时候,他们形成了一个同1861年以前南部各蓄奴州里的“白种贫民”相似的阶级;在奴隶和“白种贫民” [注:在德文版中不是“白种贫民”,而是“贫穷的自由人”。——编者注] 这两个同样无力解放自己的阶级存在的情况下,古代世界崩溃了。在中世纪,封建剥削的根源不是由于人民被剥夺而离开了土地,相反地,是由于他们占有土地而离不开它。农民虽然保有自己的土地,但他们是作为农奴或依附农被束缚在土地上,而且必须以劳动或产品的形式给地主进贡。直到近代的黎明时期,即到十五世纪末,农民大规模被剥夺才给现代雇佣工人阶级奠定了基础 [注:在德文版中不是“农民大规模被剥夺给现代雇佣工人阶级奠定了基础”,而是“农民大规模被剥夺了,并且这次是在这样历史条件下进行的,这种条件逐渐把成为无产者的农民变成了现代雇佣工人阶级,变成了人”。——编者注],这些工人除了自己的劳动力以外一无所有,除了向旁人出卖劳动力以外就不能生活。但是,如果说土地被剥夺使这个阶级产生,那末,资本主义生产的发展,即现代的大工业和大农业的发展,则使它长存下去,使它人数增加,并使它形成一个具有特殊利益和负有特殊历史使命的特殊阶级。所有这些,马克思都详细地论述过了(“资本论”第七篇“所谓原始积累”[381])。马克思认为,现代的阶级对抗和工人阶级的处境恶化 [注:在德文版中不是“处境恶化”,而是“现今的屈辱”。——编者注],原因就是工人阶级被剥夺了 一切 生产资料,其中当然也包括土地。

亨利·乔治既然宣布土地垄断是贫穷困苦的唯一原因,自然就认为医治它们的药剂是把土地交给整个社会。马克思学派的社会主义者也要求把土地交给社会,但不仅是土地,而是同样还有其他一切生产资料。但是,即使我们撇开其他生产资料的问题不谈,这里也还有另外一个差别。土地如何处理呢?以马克思为代表的现代社会主义者要求共同占有土地和为共同的利益而共同耕种,对其他一切社会生产资料——矿山、铁路、工厂等等也是一样;亨利·乔治却只限于像现在这样把土地出租给单个的人,仅仅把土地的分配调整一下,并把地租用于公众的需要,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用于私人的需要。社会主义者所要求的,是实行整个社会生产体系的全面的变革;亨利·乔治所要求的,是把现在 的社会生产方式原封不动地保留下来,实质上 [注:在德文版中,“实质上”的后面加有:“早已”。——编者注] 就是李嘉图学派的资产阶级经济学家中的极端派提出的东西,这一派也要求由国家没收地租。

当然,如果认定亨利·乔治已经把话一下子说完了,那是不公平的。但是我只有照我现在所看到的样子来考虑他的理论。

美国工人运动的第二个大派别是由劳动骑士组成的。看来,这一派对运动的现阶段来说是最典型的,同时无疑也是最有力的。这是一个以无数的“集会”形式扩展到全国广大地区的巨大团体,它代表着工人阶级内部的各种色彩的个人的和地方的意见。他们共有着一个与这种情况相适应的不明确的纲领,把他们结合在一起的与其说是实际上无法遵行的章程,不如说是这种本能的感觉:他们为达到共同目的而团结起来这一事实本身就使他们成为国内的一支伟大力量。这是真正美国式的怪现象:最现代的趋向披上了最中世纪的外衣,而最民主的、甚至叛逆的精神隐藏在表面的、但实际上毫无力量的专制之下,——这就是劳动骑士向欧洲观察家展示的一幅图画。但是,如果我们不停留在这种纯粹是表面的怪现象上,我们就不可能不看到,在这个广泛的团体中蕴藏着巨大的潜力,这种巨大的潜力正在缓慢地但确实地发展成实际的力量。劳动骑士是整个美国工人阶级所创立的第一个全国性的组织;不管它的起源和历史如何,不管它有什么样的缺点和细小的怪诞行为,不管它的纲领和章程怎样,这里存在的是美国实际上整个雇佣工人阶级的产儿,是把他们联合起来的唯一的全国性的纽带,它不仅使他们的敌人,而且也使他们自己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并使他们对未来的胜利满怀骄傲的希望。只说劳动骑士有能力发展,那是不确切的;他们是经常处于蓬勃的发展和改造的过程中。这是一块正在涌起正在发酵的由可塑性材料构成的实体,并且正在寻找适合它本性的形式。这种形式无疑是会找到的,因为历史的发展像自然的发展一样,有它自己的内在规律。到那时,劳动骑士是否保留现在这个名称,那是无关紧要的,但是,一个局外观察家可以清楚地看到,摆在我们面前的这种原料必定锻造出美国工人运动的未来,从而锻造出整个美国社会的未来。

第三个派别是社会主义工人党。这个党只有一个虚名,因为到目前为止,实际上它在美国的任何地方都没有作为一个政党出现。而且,它对美国来说在一定的程度上是外来的,因为直到最近,它的成员几乎全是德国移民,他们用的是本国语言,并且大多数人都不大懂得美国通用的语言。但是,如果说这个党是起源于外国,那末,它同时也就具备了欧洲多年来阶级斗争所取得的经验,并且具备对工人阶级解放的一般条件的理解 [注:在德文版中“理解”后面的那句话改做:“这是迄今只有在个别情况下才能从美国工人中看到的理解”。——编者注],这种理解远远超过了美国工人迄今所达到的理解水平。这对美国无产者来说是一件幸事,因为这样一来他们就有可能掌握并利用欧洲的阶级伙伴在四十年斗争中所得到智慧上和精神上的成果,从而加速他们自己的胜利的到来。因为,正如我已经说过的,毫无疑问,美国工人阶级的最终纲领,应该而且一定会基本上同欧洲的整个战斗工人阶级现在所采用的纲领一样,同德美社会主义工人党的纲领一样。在这方面,这个党负有在运动中起极重要作用的使命。但是要做到这一点,它必须完全脱掉外国服装。它必须成为彻底美国化的党。它不能期待美国人向自己靠拢。它是少数,又是移民,因此,应当向占绝大多数的而且是本地人的美国人靠拢。而要做到这一点,首先必须学习英语。

参加运动的广大群众的各种分子——他们实质上并不敌对,但是由于出发点不同而在实际上彼此隔膜——融合一起的过程,需要有一些时间,并且不能不发生一些摩擦,这种摩擦在某些地方现在已经看得出来了。例如,劳动骑士在东部城市的某些地方和有组织的工会进行着地方性的斗争。但是,另一方面,这种摩擦也发生在劳动骑士内部,那里根本谈不到和平和协调。这并不是能使资本家欢呼的那种瓦解的象征。这只是标志着,初次 [注:在德文版中不是“初次”,而是“现在终于”。——编者注] 按共同方向行动的无数的工人群众还没有找到适当地表达他们共同利益的东西,也没有找到最适合于斗争的组织形式,也没有找到保证胜利所必需的纪律 [注:在德文版中删去了:“也没有……纪律”。——编者注]。这在目前只是为了伟大的革命战争而进行的第一次群众性征兵,是就地独自集合和装备起来的队伍,它们正在为组成一支统一的大军而汇合起来,但是还没有正规的编制和统一的进军计划。正在汇合的各部队往往彼此阻挡道路;出现了混乱、怒气冲冲的争论,甚至有发生冲突的危险。但是,最终目的的一致性终究会战胜一切小风波。这些分散的争吵不休的队伍很快就会列成一个长长的战斗横队,将在敌人面前摆成一条严整的战线,在威严的沉寂里闪射出武器的寒光,有勇敢的先驱兵在前,有坚定的预备队殿后。

达到这种结果,把各种独立的部队联合成一支具有临时 [注:在德文版中不是“临时”,而是“共同的”。——编者注] 纲领——不管这个纲领如何不够,但只要它真正是工人的纲领就行——的全国性的工人大军,这就是在美国须要完成的下一个巨大的步骤。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和制定无愧乎这个运动的纲领,社会主义工人党能够做许多事情,只要它愿意像欧洲的社会主义者在他们只占工人阶级少数的时候那样行动就行。这个策略在1847年“共产党宣言”中第一次是用以下的话陈述的:

“共产党人”,——这是我们当时采用的、而且在现在也决不想放弃的名称,——“共产党人不是同其他工人政党相对立的特殊政党。

“他们没有任何同整个无产阶级的利益不同的利益。

“他们不提出任何特殊的原则,用以塑造无产阶级的运动。

“共产党人同其他无产阶级政党不同的地方只是:一方面,在各国无产者的斗争中,共产党人强调和坚持整个无产阶级的不分民族的共同利益;另一方面,在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的斗争所经历的各个发展阶段上,共产党人始终代表整个运动的利益。

“因此,在实践方面,共产党人是各国工人政党中最坚决的、始终推动运动前进的部分;在理论方面,他们比其余的无产阶级群众优越的地方在于他们了解无产阶级运动的条件、进程和一般结果。

“共产党人为工人阶级的最近的目的和利益而斗争,但是他们在当前的运动中同时代表运动的未来。”[382]

这就是现代社会主义的伟大创始人卡尔·马克思、还有我以及同我们一起工作的各国社会主义者四十多年来所遵循的策略;结果,这个策略到处都引向胜利,目前欧洲所有的广大的社会主义者,在德国和法国,在比利时、荷兰和瑞士,在丹麦和瑞典,以及在西班牙和葡萄牙,就像一支在同一旗帜下的统一的 [注:在德文版中,“统一的”的后面加有:“伟大的”。——编者注] 军队一样在战斗着。

弗里德里希·恩格斯

1887年1月26日于伦敦

载于1887年在纽约出版的弗·恩格斯“一八四四年的英国工人阶级状况”一书,并由作者译成德文载于1887年6月10日和17日“社会民主党人报”第24和25号

原文是英文

俄文译自“一八四四年的英国工人阶级状况”并根据德译本校对过

注释:

“时代”(《Time》)是英国一家社会主义派月刊;1879—1891年在伦敦出版。——第383页。

北美社会主义工人党是由于第一国际美国各支部和美国其他社会主义组织合并,而在1876年费拉得尔菲亚统一代表大会上建立的。大多数党员是移民(主要是德国人),同美国本地工人联系很差。党内在主要由拉萨尔派构成的改良主义领导和以马克思和恩格斯的战友弗·阿·左尔格为代表的马克思主义派之间进行过斗争。该党曾宣布为社会主义而斗争是自己纲领,但是由于党的领导采取宗派主义政策,轻视在美国无产阶级群众性组织中的工作,党未能成为一个真正革命的群众性的马克思主义政党。——第38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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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2年英国版序言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 -> 恩格斯 -> 《英国工人阶级状况》(1844.9-1845.3) “英国工人阶级状况”1892年英国版序言 [264]

本书是再版的英译本。原书最初于1845年在德国出版。那时作者还年轻,只有二十四岁,所以这本著作就带有作者青年时代的烙印,反映着他青年时代的优点和缺点;但是无论优点或缺点,现在都并不使他感到有什么羞愧。这本书于1886年由美国弗·凯利-威士涅威茨基夫人译成英文,次年在纽约出版。由于美国版已销售殆尽,而且从未在大西洋此岸广泛流传,现经有关各方一致同意,将英译本再版印行。

作者曾用英文为美国版写过一篇新的序言[265]和一篇附录。那篇序言同本书正文关系不大,其中谈的是现代美国工人运动,因此在这里作为与主题无关的部分略去;而附录——原来的序言——则大部分被采用在本序言中。

这本书里所描写的情况,就英国而言,现在在很多方面都已成为过去。现代政治经济学的规律之一(虽然通行的教科书里没有明确提出)就是:资本主义生产愈发展,它就愈不能采用作为它早期阶段的特征的那些琐细的哄骗和欺诈手段。波兰犹太人即欧洲商业发展最低阶段的代表的那些琐细的骗人伎俩,那些使他们在本国获得很多好处并为大家所通用的狡猾手段,只要一到汉堡或柏林,就显得陈旧过时,不合用了。同样,一个经纪人,犹太人也好,基督徒也好,如果从柏林或汉堡来到曼彻斯特交易所呆上几个月,他就会发现,要想廉价购人棉纱或布匹,最好还是放弃那一套固然已经稍加改进但到底还很低劣的手段和手腕,虽然这些手段和手腕在他本国被看做智慧的顶峰。的确,这些狡猾手腕在大市场上已经不合算了,那里时间就是金钱,那里商业道德必然发展到一定的水平,其所以如此,纯粹是为了节约时间和劳动。在工厂主对待工人的关系上情况也正是这样。

1847年危机以后的工商业复苏,是新的工业时代的开端。谷物法[266]的废除及由此而引起的财政改革,给英国工商业提供了它们发展所必需的地盘。此后,很快又在加利福尼亚和澳大利亚发现了金矿。殖民地市场吸收英国工业品的能力一天天增长起来。郎卡郡的动力织机使千百万印度手工织工陷于彻底的灭亡。中国的门户日益被打开。最主要的一点是:美国——从商业观点看来当时只是一个殖民地市场,虽然是远远超过所有其他殖民地市场的最大的一个——经济发展的速度,甚至对这个进展神速的国家讲来也是空前的。此外,前一时期末出现的新的交通工具——铁路和海船——现在已经在国际范围内应用起来;它们事实上创造了以前只是潜在着的世界市场。这个世界市场最初是由一些以农业为主或纯粹从事农业的国家所组成的,这些国家都围绕着一个工业中心——英国。英国消费它们的大部分过剩原料,同时又满足它们对工业品的大部分需要。无怪乎英国工业获得了这样巨大的和空前的发展,以致1844年的状况同它比起来现在都显得是原始的和微不足道的了。与这样的发展同时,大工业看起来也有了某些道德准则。工厂主靠着对工人进行琐细偷窃的办法来互相竞争已经不合算了。事业的发展已经不允许再使用这些低劣的谋取金钱的手段;这些手段对拥资百万的工厂主说来已毫无意义,仅仅对那些在任何地方只要能抓住一文钱就很高兴的较小的生意人彼此之间保持竞争还有用处。这样,实物工资制[truck-system]被取消了,通过了十小时工作日法案[267],并且实行了一大串比较次要的其他改良措施,——这十分违反自由贸易和无限制竞争的精神,但是却十分有利于同条件较差的同行竞争的大资本家。此外,企业规模愈大,雇用的工人愈多,工厂主每次同工人发生冲突时所遭受的损失和困难也就愈多。因此,工厂主们,尤其是大的工厂主们,就感染了一种新的精神。他们学会了避免不必要的纠纷,默认工联的存在和力量,最后甚至把罢工——发生得适时的罢工——看做是实现他们自己的目的的有力手段。过去带头同工人阶级作斗争的最大的工厂主们,现在却首先起来鼓吹和平和协调了。他们这样做是有很充分的理由的。所有这些对正义和仁爱的让步,事实上只是使资本加速积聚于少数人——对他们说来早年的那种小器的额外勒索已经毫无意义,而且成了严重的障碍——手中的手段,是最迅速而有效地消灭没有这种额外收入就不能维持下去的小竞争者的手段。这样,——至少是在主要的工业部门中,因为在次要的工业部门中远不是这样——在资本主义基础上进行的生产的发展本身已经足以免除所有那些在这一发展的较早阶段使工人命运恶化的小的欺压现象。这样一来,下面这件重大的基本事实就愈来愈明显了:工人阶级处境悲惨的原因不应当到这些小的欺压现象中去寻找,而应当到 资本主义制度本身 中去寻找。雇佣工人为取得每天的一定数目的报酬而把自己的劳动力卖给资本家。在不多的几小时工作之后,他就把这笔工资的价值再生产出来了。但是,根据合同的实际内容,工人必须再工作好几小时,以便完成一个工作日。工人用这个附加的几小时剩余劳动创造出来的价值,就是剩余价值。这个剩余价值不破费资本家一文钱,但仍然落入资本家的腰包。这就是这样一个制度的基础,这个制度使文明社会愈来愈分裂成两部分,一方面是一小撮路特希尔德们和万德比尔特们,全部生产资料和消费资料的所有者,另一方面是广大的雇佣工人群众,他们除了自己的劳动力之外一无所有。产生这个结果的,并不是某些小的欺压现象而是制度本身,——这个事实已从英国资本主义1847年以来的发展过程中十分鲜明地显示出来。

其次,霍乱、伤寒、天花以及其他流行病的一再发生,使英国资产者懂得了,如果他想使自己以及自己的家人不致成为这些疾病的牺牲者,就必须立即着手改善自己城市的卫生状况。因此,这本书里所描写的那些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恶劣现象,现在或者已被消除,或者已经不那样明显。下水道已经修筑起来或改善了;在我不得不描写的那些最坏的“贫民窟”中间,有许多地方修建了宽阔的街道;“小爱尔兰”已经消失了,“七日规”跟着也将被清除。[268]但是这有什么意义呢?1844年时我还能用几乎是田园诗的笔调来描写的地区,现在,随着城市的发展,已经整批整批地陷入了同样破落、荒凉和穷困的境地。只是猪和垃圾堆再也看不到了。资产阶级掩饰工人阶级灾难的手法又进了一步。但是,在工人住宅方面并没有任何重大的改善,这一点从1885年皇家委员会“关于穷人的居住条件”的报告[269]中可以明显地看到。其他各方面的情形也都是这样。警察局的命令多得像雪片一样,但它们只能把工人的穷困状况包藏起来,而不能把这种状况消除。

但是,如果说英国现在已度过了我所描写的这个资本主义剥削的青年时期,那末其他国家则刚刚踏进这个时期。法国、德国、尤其是美国,这些可怕的敌手,它们如同我在1844年所预见的一样,正在日益摧毁英国的工业垄断地位。它们的工业比英国的工业年轻,但是其成长却迅速得多,而且,看起来很有趣,现在已经达到与1844年英国工业大致相同的发展阶段。拿美国来比较,情况特别明显。当然,美国工人阶级所处的外部环境和英国工人很不相同,但是,无论在英国或美国,都是同样的经济规律在起作用,所以产生的结果虽然不是在各方面都相同,却仍然是属于同一性质的。正因为如此,在美国我们也可以看到同样的争取缩短工作日、争取从立法上限制工作时间特别是限制工厂女工和童工的工作时间的斗争;我们也发现极其盛行的实物工资制和农村地区的小宅子制[270],“老板”就利用这些制度作为统治工人的手段。1886年当我读到美国报纸上关于康乃尔斯威尔区12000名宾夕法尼亚矿工大罢工的报道时,我简直就像在读我自己的关于1844年英格兰北部煤矿工人罢工的描写一样。[271]同样是用假尺假秤来欺骗工人,同样是实物工资制,同样是资本家企图用最后的但是致命性的手段,即把工人赶出他们所住的属于公司的小宅子来粉碎矿工们的抵抗。

我不打算在这个译本中使本书的叙述继续到目前,或详细地一一列举1844年以来发生的一切变化。我不这样做,有两个原因:第一,要认真地做,就得把本书的篇幅增大一倍。第二,卡尔·马克思的“资本论”第一卷——有英译本[272]——已经极为详细地描述了1865年左右,即英国的工业繁荣达到了顶点时的英国工人阶级的状况;这样,我就得重复马克思的名著里已经讲过的东西。

几乎用不着指出,本书在哲学、经济和政治方面的总的理论观点,和我现在的观点并不是完全一致的。1844年还没有现代的国际社会主义。从那时起,首先是并且几乎完全是由于马克思的功绩,它才彻底发展成为科学。我这本书只是它的胚胎发展的一个阶段。正如人的胚胎在其发展的最初阶段还要再现出我们的祖先鱼类的鳃弧一样,在本书中到处都可以发现现代社会主义从它的祖先之一即德国哲学起源的痕迹。例如本书很强调这样一个论点:共产主义不是一种单纯的工人阶级的党派性学说,而是一种目的在于把连同资本家阶级在内的整个社会从现存关系的狭小范围中解放出来的理论。这个论断在抽象的意义上是正确的,然而在实践中却是绝对无益的,有时还要更坏。既然有产阶级不但自己不感到有任何解放的需要,而且全力反对工人阶级的自我解放,所以工人阶级就应当单独地准备和实现社会革命。1789年的法国资产者也曾宣称资产阶级的解放就是全人类的解放;但是贵族和僧侣不肯同意,这一论断——虽然当时它对封建主义来说是一个抽象的历史真理——很快就变成了一句纯粹是自作多情的空话而在革命斗争的火焰中烟消云散了。现在也还有这样一些人,他们从“不偏不倚的”高高在上的观点向工人鼓吹一种凌驾于工人的阶级利益和阶级斗争之上、企图把两个互相斗争的阶级的利益调和于更高的人道之中的社会主义,这些人如果不是还需要多多学习的新手,就是工人的最凶恶的敌人,披着羊皮的豺狼。

在本书中我把工业大危机的周期算成了五年。这个关于周期的长短的结论,显然是从1825年到1842年间的事变进程中得出来的。但是1842年到1868年的工业历史表明,这种周期实际上是十年,中间的波动只具有次要的性质,而且日趋消失。从1868年起情况又改变了,这在下面再谈。

我有意地不删去本书中的许多预言,其中包括青年人的热情使我大胆做出的英国即将发生社会革命的预言。值得惊奇的并不是这些预言中有那么多没有言中,倒是竟然有这样多已经实现了,而且当时我就已经预见到的(的确,我把时间估计得过分早了一些)大陆、特别是美国的竞争将引起的英国工业的危急状态,现在已经真正到来了。在这一点上我可以而且有责任使本书和当前的情况相符合。为此,我把我的一篇曾以“一八四五年和一八八五年的英国”为题发表在1885年3月1日伦敦“公益”杂志[273]上的文章转载于此。这篇文章同时也简单地叙述了这四十年间英国工人阶级的历史。现在照录如下:

“四十年前,英国面临着一场按一切迹象看来只有用暴力才能解决的危机。工业的巨大而迅速的发展超过了国外市场的扩大和需求的增加。每隔十年,生产的进程就被普遍的商业危机强制地打断一次,随后,经过一个长久的经常停滞时期,就是短短的繁荣年份,这种繁荣年份总是又以热病似的生产过剩和最后再度破产而结束。资本家阶级大声疾呼地要求实行谷物自由贸易,并且威胁说,为了实现这一点,他们要把城市的饥民送回原来居住的农业地区去,而且如约翰·布莱特所说,让这些饥民不是作为乞求面包的穷人,而是作为驻扎在敌区的一支军队去涌入这些地区。城市工人群众要求参预政权——实行人民宪章[274];小资产阶级的大多数支持他们,二者之间的分歧仅仅在于是应当用物质力量还是用精神力量来实现宪章。这时1847年的商业危机和爱尔兰的饥荒到来了,革命的前景也同时出现了。

1848年的法国革命拯救了英国资产阶级。胜利的法国工人的社会主义口号吓倒了英国小资产阶级,引起了比较狭小然而比较实际的英国工人阶级运动的瓦解。宪章运动正当它应当显示全部力量的时候,却在1848年4月10日外部崩溃[275]到来以前,就从内部崩溃了。工人阶级的活动被推到了后台。资本家阶级获得了全线的胜利。

1831年的议会改革[276]是整个资本家阶级对土地贵族的胜利。谷物税的废除不只是工业资本家对土地贵族的胜利,而且也是对那些同地产的利益有着或多或少的密切关系的资本家的胜利,即对银行家、交易所经纪人、食利者等等的胜利。自由贸易意味着改革英国全部对内对外的贸易和财政政策,以适应工业资本家即现在代表着国家的阶级的利益。而这个阶级也就努力地做起这些事来。工业生产上的每一个障碍都被毫不容情地扫除。关税率和整个税收制度实行了根本的改革。一切都使之服从于一个目的,然而对工业资本家来说却是极为重要的目的:减低各种原料特别是工人阶级的生活资料的价格,减少原料费用,压住(即使还不能压低)工资。英国应当成为‘世界工厂’;其他一切国家对于英国应当同爱尔兰一样,成为英国工业品的销售市场,同时又供给它原料和粮食。英国是农业世界的伟大的工业中心,是工业太阳,日益增多的生产谷物和棉花的爱尔兰都围着它运转。多么灿烂的前景啊!

工业资本家在着手实现自己的这个伟大目的时,具有坚强的健全的理智,并且蔑视传统的原则,这是他们一向和大陆上器量较小的竞争者不同的地方。宪章运动已奄奄一息。1847年危机过去之后自然而然地重新出现的商业繁荣,被人说成完全是自由贸易的功劳。由于这两种情况,英国工人阶级在政治上成了‘伟大的自由党’即工厂主领导的政党的尾巴。这种有利的局面既已取得,就必须永远保持下去。宪章派所反对的不是自由贸易本身,而是把自由贸易变成有关国家存亡的唯一问题,工厂主从这种反对立场中了解到,并且越来越了解到:没有工人阶级的帮助,资产阶级永远不能取得对国家的完全的社会统治和政治统治。这样,两个阶级之间的相互关系就逐渐改变了。从前被所有的工厂主视为可畏之物的工厂法,现在他们不但自愿地遵守,甚至还容许把它推广到差不多所有部门中去。以前被看做恶魔现形的工联,现在被工厂主们当做完全合法的机构,当做在工人当中传播健康的经济观点的有用工具而受到宠爱和保护。甚至直到1848年还被认为是穷凶极恶的罢工,现在也逐渐被认为很有用处了,特别是当工厂主老爷们在需要时主动挑起罢工的时候。在那些使工人地位低于雇主或不利于工人的法律中,至少已经废除了最令人反感的那一部分法律。而十分可怕的‘人民宪章’,实际上已经成了那些曾经誓死反对它的工厂主们自己的政治纲领。‘取消财产资格限制’和‘秘密投票’我在已经成为本国的法律。1867年和1884年的议会改革[277]已经大大接近于‘普选权’,至少是像德国现存的那种普选权;目前正在议会中讨论的关于重新分配各选区席位的新的法律草案,规定了‘平等的选区’,总的说来不会比德国的更不平等。‘议员支薪’和缩短任期——即使还不能‘每年改选议会’——显然不久定会实现;尽管这样,还是有人说宪章运动已经死亡。

1848年的革命,和它以前的许多次革命一样,有着奇特的同路人和继承人。正是那些把这次革命镇压下去的人,如卡尔·马克思常说的,变成了它的遗嘱执行人。[278]路易-拿破仑不得不建立独立而统一的意大利,俾斯麦不得不在德国实行根本的改革,不得不恢复匈牙利的独立,而英国的工厂主们不得不使人民宪章生效。

对英国来说,工业资本家的这种统治的结果一开始是惊人的。工商业重新活跃起来,并且飞快地发展,其速度甚至对这个现代工业的摇篮来说也是空前的。过去应用蒸汽和机器获得的惊人成果,和1850—1870这二十年间的巨大产量比起来,和输出与输入的巨大数字、和积聚在资本家手中的财富以及集中在大城市里的劳动力的巨大数字比起来,就微不足道了。诚然,这个进步和以前一样被每十年一次的危机所中断:1857年有一次危机,1866年又有一次;但是这些大变动现在已被看成是一种自然的、不可避免的事情,这种事情是命中注定的遭遇,但最后总是又走上正轨。

这个时期工人阶级的状况怎样呢?有时也有改善,甚至对于广大群众来说也是如此。但是,由于大量的失业后备军汹涌而来,由于工人不断被新机器排挤,由于现在同样日益受机器排挤的农业人口移来,这种改善每次都又化为乌有。

我们发现,工人阶级中只有两种‘受到保护的’人的状况得到了长期的改善。第一种是工厂工人。法律把他们的工作日规定在较为合理的限度内,这使他们的体质得到了恢复,并且给了他们一种精神上的优势,而这种优势又因为他们集中在一定地区而加强了。他们的状况无疑要比1848年以前好。最好的证明是:在他们举行的罢工中,十次有九次都是工厂主们为了自己的利益,作为保证缩减生产的唯一手段而挑起的。你永远也不能说服工厂主同意缩短工作时间,尽管他们的工业品根本找不到销路;但是要是你使工人罢工,资本家们就会毫无例外地关闭自己的工厂。

第二种是巨大的工联。这是那些绝大部分或者全部使用 成年男子 劳动的生产部门的组织。无论是女工和童工的竞争,或者是机器的竞争,迄今为止都不能削弱它们的有组织的力量。机械工、粗细木工、泥瓦工都各自组成一种力量,这种力量甚至强大到能够成功地抵制采用机器,例如泥瓦工和他们的帮手就是这样。从1848年以来,他们的状况无疑有了显著的改善;这方面最好的证明是:在十五年多的时期中,不但雇主非常满意他们,而且他们也非常满意雇主。他们形成了工人阶级中的贵族;他们为自己争到了比较舒适的地位,于是就认为万事大吉了。他们是莱昂·里维先生和吉芬先生的模范工人,对每个懂事的资本家和整个资本家阶级来说,他们现在的确是非常可爱、非常随和的人。

但是,谈到广大工人群众,他们的穷困和生活无保障的情况现在至少和过去一样严重。伦敦的东头是一个日益扩大的泥塘,在失业时期那里充满了无穷的贫困、绝望和饥饿,在有工作做的时候又到处是肉体和精神的堕落。在其他一切大城市里也是一样,只有享有特权的少数工人是例外;在较小的城市和农业地区中情况也是这样。一条规律把劳动力的 价值 限制在必需的生产资料的价值上,另一条规律把劳动力的 平均价格 照例降低到这种生活资料的最低限度上。这两条规律以自动机器的不可抗拒的力量对工人起着作用,用它们的轮子压轧着工人。

这就是1847年的自由贸易政策和工业资本家二十年的统治所造成的状况。但是以后就发生了变化。的确,在1866年的破产之后,1873年左右有一次微弱而短暂的复苏,但这次复苏并没有延续下去。的确,完全的危机并没有在它应当到来的时候即1877年或1878年发生,但是从1876年起,一切重要的工业部门都处于经常停滞的状态。既没有完全的破产,也没有人们所盼望的、在破产以前和破产以后惯常被人指望的工业繁荣时期。死气沉沉的萧条,所有部门的所有市场上都出现的经常的过饱和现象,——这就是我们在其中生活了将近十年的状况。这是怎样产生的呢?

自由贸易论是建立在英国应当成为农业世界的唯一大工业中心这样一个假设上的。而事实表明,这种假设是一个纯粹的妄想。现代工业存在的条件——蒸汽力和机器,凡是有燃料、特别是有煤的地方都能创造出来,而煤不仅英国有,其他国家,如法国、比利时、德国、美国、甚至俄国也都有。这些国家的居民看不出,仅仅为了让英国资本家获得更大的财富和光荣而使自己沦为赤贫的爱尔兰佃农有什么好处。他们就坚决地动手来进行制造,不仅是为了自己,而且也是为了世界的其他部分;结果,英国享有了将近一百年的工业垄断,现在无可挽回地失去了。

但是英国的工业垄断是英国现存社会制度的基石。甚至在保持着这种垄断的时期,市场也跟不上英国工业的日益增长的生产率;结果是每隔十年就有一次危机。而现在新的市场一天比一天少起来,连刚果的黑人也正在被迫接受曼彻斯特的印花布、斯泰福郡的陶器和北明翰的金属制品这种形式的文明了。当大陆上的特别是美国的商品日益大量地涌来的时候,当现在仍然掌握在英国工厂主手中的那个最主要份额将一年年减少的时候,结果会怎样呢?让自由贸易这个万应灵丹回答吧!

我不是指出这一点的第一个人。早在1883年不列颠协会南港会议上,该协会的经济组主席英格利斯·鲍格雷夫先生就曾直截了当地说:

‘英国获得巨额利润的日子已经过去了,有些大工业部门的发展停顿了。 几乎可以说,英国正进入停滞状态。’[279]

但是结果会怎样呢?资本主义生产是 不能 停下来的:它必须继续增长和扩大,否则必定死亡。即使现在,仅仅缩减一下英国在世界市场供应方面所占的那个最大份额,就意味着停滞、贫穷,一方面资本过剩,另一方面失业工人过剩。要是每年的生产完全停止增长,情形又将怎样呢?

这正是资本主义生产易受伤害的地方,它的阿基里斯之踵。必须经常扩大是资本主义生产的基础,而这种经常的扩大现在越来越不可能了。资本主义生产正陷入绝境。英国一年比一年紧迫地面临着这样一个问题:要么是国家灭亡,要么是资本主义生产灭亡;必然灭亡的究竟是哪一个?

而工人阶级呢?既然在1848—1868年商业和工业空前高涨的情况下他们还得遭受这样的穷困,既然那时工人阶级广大群众的状况至多也不过得到暂时的改善,而只有享有特权和‘受到保护的’的区区少数才获得了长期的利益,那末,当这个耀眼的时期最终结束时,当目前这种惨淡的停滞不但加剧起来,而且这种加剧了的状态变成英国工商业的经常的和正常的状态时,情形又将怎样呢?

真实的事情是:当英国工业垄断地位还保存着的时候,英国工人阶级在一定程度上是分沾过这一垄断地位的利益的。这些利益在工人中国分配得极不均匀:取得绝大部分的是享有特权的少数,但广大群众有时也能沾到一点。正因为如此,所以从欧文主义灭绝以后,英国再也没有过社会主义了。当英国工业垄断一旦破产时,英国工人阶级就要失掉这种特权地位,整个英国工人阶级,连享有特权和占居领导地位的少数在内,将跟其他各国工人弟兄处于同一水平上。正因为如此,社会主义将重新在英国出现。”

对于我在1885年看到的情况的这种叙述,我只需要做少许的补充。不用说,现在的确“社会主义重新在英国出现了”,而且是大规模地出现了。各色各样的社会主义都有:自觉的社会主义和不自觉的社会主义,散文的社会主义和诗歌的社会主义,工人阶级的社会主义和资产阶级的社会主义。事实上,这个一切可怕的东西中最可怕的东西,这个社会主义,不仅变成了非常体面的东西,而且已经穿上了燕尾服,大模大样地躺在沙龙里的沙发上了。这表明“好社会”的可怕暴君——资产阶级舆论——的不可救药的反复无常,而且再一次证明,我们老一代的社会主义者始终轻视这种舆论是有道理的。然而,对这个征兆本身,我们没有理由不满意。

但是,我认为,比资产阶级圈子里这种卖弄掺了水的社会主义的短暂的时髦风尚重要得多的,甚至比社会主义在英国一般获得的实际成就也更重要的,是伦敦东头的觉醒。这个巨大的贫穷渊薮已不再是六年前那样的死水潭了。伦敦东头抖掉了绝望的冷漠;它复活了,并且成了所谓“新工联”,即广大的“没有技术的”工人群众的组织的发源地。虽然这种组织在很大程度上采用了“有技术的”工人的旧工联的形式,但是按其性质说来,仍然和旧工联有本质上的区别。旧工联保存着它们产生的那一时代的传统;它们把雇佣劳动制度看做永恒的、一成不变的制度,它们至多只能使它变得稍微温和一些,以利于它们的会员。新工联则是在雇佣劳动制度万古长存这一信念已经大大动摇的时候成立的。它们的创始者和领导者都是自觉的社会主义者或本能的社会主义者;趋向于新工联并构成其力量的群众,都是被工人贵族轻视和藐视的粗人。但他们拥有一个无比的优点: 他们的心理还是一块处女地,丝毫没有沾染上传统的“体面的”资产阶级偏见,而那些处境较好的“旧”工联主义者却被这种偏见弄得昏头昏脑。我们现在已经看到,这些新工联如何争取领导整个工人运动并日益牵着富有而傲慢的“旧”工联一起走。

毫无疑问,伦敦东头的活动家们犯了一系列巨大的错误;但是他们的前辈也有过同样的情形,瞧不起他们的那些空论社会主义者现在也还有同样的情形。伟大的阶级,正如伟大的民族一样,无论从哪方面学习都不如从自己所犯错误的后果中学习来得快。虽然过去和现在他们犯过各种各样的错误,而且将来还会犯错误,但是伦敦东头的觉醒仍然是这个fin de siècle〔世纪末〕的最伟大最有成果的事件之一,而我能活到现在,亲眼看到它,实在感到高兴和骄傲。

弗·恩格斯

1892年1月11日

载于1892年在伦敦出版的弗·恩格斯

“一八四四年的英国一书英国工人阶级状况”

原文是英文

俄文译自“一八四四年的工人阶级状况”

注释:

只适用于未成年工和女工的十小时工作日法案,是1847年6月8日英国议会通过的。——第313页。

“七日规”(《Seven Dials》)是伦敦中部的一个工人区。——第314页。

关于1844年英格兰北部煤矿工人的罢工,见“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文版第2卷第542—548页。——第315页。

1884年英国在农村地区的群众运动压力下实行了第三次议会改革。经过这次改革,1867年为城市居民规定的享有投票权的条件,也同样适用于农村地区。第三次选举改革以后,在英国相当大的一部分居民——农村无产阶级、城市贫民以及所有的妇女,仍然没有选举权。秘密投票是在1872年实行的。——第319页。

不列颠科学促进协会成立于1831年,在英国一直存在到今天。协会每年年会的资料都以报告形式发表。——第32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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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与版本说明

[264] 这篇序言是恩格斯为1892年在伦敦出版的他的“英国工人阶级状况”(见“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文版第2卷第269—587页)英国版而写的。这个版本是1887年在纽约第一次出版的经作者同意的英译本的第二版。序言基本上由恩格斯1886年写的美国版附录(见“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俄文第2版第21卷第260—266页)和该附录所包括的他所著“一八四五年和一八八五年的英国”一文(同上,第21卷第198—205页)构成,只是文字上略有修改,个别地方有删节。序言结尾部分是恩格斯专为1892年英国版写的。——第311页。 ↩

[265] 见“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俄文第2版第21卷第345—353页。——第311页。 ↩

[266] 英国的谷物法规定了高额的粮食进口税,其目的在于限制或禁止从国外输入粮食。此项法律是为大地主的利益而实行的。谷物法引起了工业资产阶级和土地贵族之间的斗争,结果在1846年通过了关于废除谷物法的法案。这一措施以及由此引起的粮食价格的下跌,虽然使生活费用有所减低,但归根结底还是降低了工人的工资,增加了资产阶级的利润。谷物法的废除沉重地打击了土地贵族,促进了英国资本主义的更迅速的发展。——第312页。 ↩

[267] 关于实物工资制,恩格斯在他的“英国工人阶级状况”一书中做了介绍(见“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文版第2卷第467—469页)。1831年通过了禁止实行实物工资制的法律;但很多工厂主并不遵守。 ↩

[268] “小爱尔兰”(《Little Ireland》)是曼彻斯特南部的一个工人区,在这里居住的主要是爱尔兰人。在恩格斯“英国工人阶级状况”一书中,有关于这个地方的详细描述(“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文版第2卷第342—343页)。 ↩

[269] 指1885年“皇家委员会关于工人阶级居住条件的报告。英格兰和威尔士”(《Report of the Royal Commission on the Housing of the Working Classes.England and Wales》.1885)。——第314页。 ↩

[270] 小宅子制——工厂主以极苛刻的条件给工人提供住所,房租由工人的工资中扣除(详见“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文版第2卷第469—470页)。——第315页。 ↩

[271] 指1886年1月22日至2月26日美国宾夕法尼亚州一万多矿工的罢工。在罢工过程中炼铁工人和炼焦工人提出的增加工资和改善劳动条件的要求部分地得到了满足。 ↩

[272] “资本论”第一卷的第一个英译本是由赛·穆尔翻译,由恩格斯校订的,1887年出版。——第315页。 ↩

[273] “公益”(《The Commonweal》)是英国的一家周刊,1885年至1891年和1893年至1894年在伦敦出版;社会主义同盟的机关报;1885年至1886年,恩格斯在这家周刊上发表过一些文章。——第317页。 ↩

[274] 包括了宪章派各项要求的人民宪章是1838年5月8日作为准备提交议会的一项法律草案公布的。宪章包括六点:普选权(年满二十一岁的男子)、议会每年改选一次、秘密投票、各选区一律平等、取消议会议员候选人的财产资格限制、发给议员薪金。1839年、1842年和1849年,议会三次否决了宪章派所递交的要求通过人民宪章的请愿书。——第317页。 ↩

[275] 宪章派原定于1848年4月10日在伦敦组织大规模的游行示威,示威者要前往议会大厦,递交第三封要求通过人民宪章的请愿书。政府禁止这次示威游行,为了阻挠游行示威的进行在伦敦集结了大批军警。宪章派的领导人(其中有许多人表现了动摇)决定放弃游行示威,并且劝说游行的群众解散。反动势力利用游行示威的失败向工人进攻和迫害宪章派。——第318页。 ↩

[276] 指选举法的改革。选举法改革法案于1831年为英国下院所通过,1832年6月为上院最后批准。这次改革旨在反对土地贵族和金融贵族的政治垄断,为工业资产阶级的代表打开了进入议会的大门。为实现改革而斗争的主力军——无产阶级和小资产阶级,受了自由资产阶级的欺骗而没有获得选举权。——第318页。 ↩

[277] 1867年,英国在群众性的工人运动的压力下实行了第二次议会改革。第一国际总委员会积极参加了争取改革的运动。按照新的法律,各郡中的选民财产资格限制降低到每年缴纳房租十二英镑;在城市中,一切房主和房屋承租者以及居住不下一年、所付房租不下十英镑的房客都获得投票权。由于1867年的改革,英国选民数目增加了一倍多,一部分熟练工人也获得了选举权。 ↩

[278] 马克思在他的许多著作如“一八五九年的爱尔福特精神”一文(见“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文版第13卷第462—465页)中,有过这样的思想:反动派在1848年以后反而做了革命的遗嘱执行人,他们出于自己的需要而实现了革命所提出的要求,虽然是以面目全非、滑稽可笑的形式实现的。——第319页。 ↩

[279] 见“不列颠科学促进协会1883年9月在南港举行的第五十三次会议的报告”1884年伦敦版第608—609页(《Report of the Fifty-Third Meeting of the British Association for the Advancement of Science;held at Southport in September 1883》.London,1884,p.608—609)。 ↩

[374] 恩格斯这篇文章是作为他的著作“英国工人阶级状况”美国版(1887年5月在纽约出版)的序言发表的。同年,本文由作者译成德文,以“美国工人运动”为题发表在6月10日和17日“社会民主党人报”上,此后,在7月又分别以德文和英文在纽约出版单行本,并译成法文发表在7月9、16和23日“社会主义者报”上。这篇文章在书的出版以前,未得恩格斯的同意就被译成德文,并于1887年4月在“纽约人民报”上发表了,这引起了恩格斯正式抗议,他不满意译文的质量。——第383页。 ↩

[375] 指爱德华·艾威林和爱琳娜·马克思-艾威林1887年发表在“时代”杂志上的一组文章。 ↩

[376] 恩格斯指的是有许多拉萨尔分子参加的北美社会主义工人党执行委员会对英国社会主义者爱德华·艾威林的诽谤性的指责。艾威林和他的妻子——马克思的女儿爱琳娜——及德国社会主义者威·李卜克内西一起,在1886年9月到12月斯间到美国做了一次宣传旅行,拉萨尔分子指责艾威林向执行委员会报了假账;恩格斯就这个问题进行了好几个月的通信,并帮助艾威林证实这种非难是完全荒谬的和诽谤性的。 ↩

[377] 见注307。——第383页。 ↩

[378] 指美国1886年5月1日和以后几天以争取八小时工作日为斗争口号的大罢工。这次罢工席卷了国内的主要工业中心——纽约、费拉得尔菲亚、芝加哥、路易斯维耳、圣路易斯、密尔窝基、巴尔的摩;罢工结果大约有二十万工人缩短了工作日。但企业主们马上就开始了反攻:5月4日,在芝加哥有人向警察队投了一枚炸弹进行挑衅,这给警察提供了用武器对付工人和逮捕好几百人的借口。进行了审讯,对芝加哥工人运动的领导者们作出严厉的判决,其中四人在1887年11月被处绞刑;在这以后的几年中,美国工人在1886年五月大罢工中取得的成就全被企业主们一笔勾销了。为了纪念这次罢工,1889年巴黎国际社会主义工人代表大会通过一项决议:全世界工人每年都要庆祝五一节。——第384页。 ↩

[379] 1886年秋天,在准备纽约市政选举期间,为了工人阶级的统一的政治行动,建立了统一工人党。建党的倡导者是纽约的中央劳动联合会,即1882年成立的市的工会联合会。以纽约为榜样,这样政党在其他许多城市里都建立起来。工人阶级在新的工人党领导下,在纽约、芝加哥和密尔窝基的选举上获得了重大的成就:统一工人党提出的纽约市长候选人,亨利·乔治得到全部选票的31%;在芝加哥,工人党拥护者把一名参议员和九名众议员选入了州的立法议会,工人党的美国国会议员候选人只差六十四票就当选了;在密尔窝基,工人党把自己的候选人选为市长,把一名候选人选为州的立法议会的参议员和六名候选人选为众议员,并把一名候选人选为美国国会议员。——第384页。 ↩

[380] “劳动骑士”即“劳动骑士团”的简称,是1869年在费拉得尔菲亚创建的美国工人组织,在1878年以前,是一个带有秘密性的团体。该骑士团主要联合了非熟练工人,其中包括许多黑人,它以建立合作社和组织互助为目的,并参加工人阶级的许多发动。但是,骑士团的领导实际上拒绝工人参加政治斗争,并主张阶级合作;1886年,骑士团的领导反对全国性罢工,禁止它的成员参加罢工,尽管如此,骑士团的普通成员还是参加了罢工。此后,骑士团失去了它在工人群众中的影响,到九十年代末就瓦解了。——第386页。 ↩

[381] 参看“资本论”1963年人民出版社版第1卷第24章。恩格斯提到的那一章在“资本论”第3版第1卷中编入第8篇,而从第4版开始这章编入第7篇。——第387页。 ↩

[382] 见“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文版第4卷第479和502页。——第392页。 ↩